2009/08/28

什么是“万能”的神?

万能显然是指“无所不能”。不过,人类理性逻辑中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悖论来阻止“无所不能”存在:万能的神能否造出一块自己不能举起来的石头呢?这个简单的悖论让神“能”也不是,“不能”也不是;因为“无所不能”在人的逻辑里本身就包含了自相矛盾。

有人说,这个悖论是人类逻辑的局限性造成的,正如同动物无法用它们的智慧完全理解人类的文明,人也同样无法完全理解神的境界,在神的层面上这个矛盾也许根本就不是问题。这个解释看似不无道理,但它试图到人类智慧的极限之外去寻找答案,就又落入了自相矛盾的圈套:即便答案确实存在,人类理性却无从把握,对人而言还有意义可言么?

也有人说,神“能”造自己举不动的石头,但神有主动权不造这样的石头,只要神不能举起来的石头不存在,神就仍然是无所不能的。虽然很绕,但是给神圆了万能的面子。

那么,就回到人类理性的范畴之内再追问一步:神“能”死吗?很显然,政治正确的答案是神自有永有,无始无终,而死意味着终结,因此神“不能”死。但神的造物人却“能”死,是否可以说人也有神所“不能”呢?这一次,神可不是“主动”地选择了能死而不死,而是根据定义牠老人家就不能死。

循着这个方向查究,神还有很多“不能”:我们把“公益”加在牠身上,牠就“不能”有私欲;我们把“爱”等同于,牠的愤怒和暴虐就也被赋予了“爱”的内涵,换句话说,牠就“不能”恨了!我们痛恨同性恋,牠就“不能”同意同性婚姻!我们希望保有私人财产,牠就“不能”赞成共产主义!因为我们卑微的理性的局限,因为我们战战兢兢地去揣度神、定义神,最终不得不把牠拉下“无所不能”的神坛。

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而出问题的一定是有限、自私、卑微的我们。

2009/08/27

什么是无神论和自然神论?

很有一些教徒们认为无神论者是没有信仰的。很显然,这是出于一种“有信仰”者的盲目自信。之所以说这种自信盲目,是因为教徒们在什么是“无神论”都没有搞明白的情况下,就已经为别人定性了。

要回答什么是无神论,首先要回答什么是神?

宗教意义上的神,是教徒们生前死后精神上的寄托,是信仰的最终指向。把“自有永有”、“创世”、“万能”、“公义”、“爱”之类的字眼加给神,无非是宗教在试图强化信仰的说服力和价值基础。对基督徒而言,耶稣受难的救赎,以及通过耶稣回到永生的期许是最直接的信仰价值;因此,基督教义需要把耶稣揉进“神”里去,从而创造了“三位一体”的概念(无论如何,这都是教会对神的一种猜度)。然而,一方面把耶稣的死描述成为人受难赎罪、慷慨悲壮,另一方面又把耶稣归为神;从本质上讲这里面有一个严重的矛盾:既然作为神的耶稣是不死的,那么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对耶稣而言难道不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吗?对于宗教而言,这个形式主义很重要,因为它帮助“神”走进了日常人的生活中。所以,宗教意义上的“神”是一位积极参与人类社会生活的“主(救世主)”。

基于上述理解,所谓“无神论”就是彻底否认存在一位“积极参与人类社会生活的主”。无神论者并非没有信仰或者说自己的逻辑原点,他们的逻辑基础就是否认“主”的存在。因为摒弃了造物主的概念,对无神论者而言,宇宙本身就是自有永有的。而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都是不受“主”支配的人类自由意志,这样救世主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而所谓“自然神论”是把宇宙万物的第一因归结于“自然神”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自然神论者通常会否认一个充满人格魅力的“救世主”来特殊关照人类社会的宗教思维。在他们看来,造物主在造物之后就隐退了;一切的后续结果,都已经在最初的编码中决定了。人类社会无论从它的产生还是到整个文明的发展进程,都只不过是宇宙的一部分,甚至绝非特殊的一部分。

“自然神论”和“无神论”在对宗教的态度上基本一致,都否认积极参与人类社会的“救世主”。在逻辑上,前者定义了宇宙第一因或者说造物主,即自然神;后者走得更彻底一点,把宗教神学的情怀彻底抛弃了。

敢于正视现实的人都会看到,生命之短暂相对于天地之久长实在太渺小了。因此,无论是宗教还是“自然神论”、“无神论”都面临着一个同样的价值问题:人的生命,或者说人类社会存在的意义何在?一谈到意义或者价值,人们很容易试图去绑定无限和崇高。宗教为宇宙定义了造物主,为人的困惑定义了救世主;因此生命就是在主的引领之下回到主的天堂去荣耀主的旅程。自然神论认为生命过程原本就是造物主最初设计稿的组成部分,因此生命无非是在按照最初的设计实现整个设计价值的过程。而无神论则认为生命和社会存在是宇宙演化的一部分,就像整个链条上的一环那样是独特而且无可替代的。

既然生命有限,那么“无限”的价值便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既然谦卑,就不要总和“永恒”去攀亲论故。所以,存在的意义就在它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在这一点上,无神论和自然神论也有着相当的共识。

2009/08/19

有限的人凭什么揣度无限的神?

无非是一种“选民”的意淫的优越感在作怪。

表面上是对“神”无限的谦卑,说到底是觉得自己因为“信”而(似乎)获得了神所应许的“无限”,所以飘飘然地盛气凌人。这是很多基督徒令人哑然的原因。

当我们追问:人凭什么会受到神的特殊眷顾?在茫茫的宇宙深处,有机会达到人类文明的星球似乎绝不只地球一颗,相对于宇宙的广袤,人的价值难道不是零么?基督徒们回答:“人不可揣度神,神爱世人,人是神特殊的造物”。这句话本身难道不是苍白地在“揣度”神?信了其他宗教的人,也一样有自己特殊的,和他们的“主”挂钩的价值吧,凭什么基督徒们的揣度能比别人的揣度更接近真理呢?

用有限去揣度无限,从概率论的角度而言,达到真理的概率是零!

所以,既然谦卑了,就要谦卑到底!有限就是有限,有限的价值是相对于有限而言的。比如博尔特跑了9.58秒,和光速比差远了,但是博尔特的记录在人类的体育历史中有着巨大的“相对”价值。人的伟大,不在于他有任何机会能达到无限,而在于他能够不断地改善自己,提高自己,接近真理。因此,人的价值完全存在于人类文明的过程之中,永远是一种相对的价值。

无限真的很美好吗?无论在哪里,永生就意味着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就意味着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和你昨天的、明天的作为完全没有可比性,完全没有比较的意义。这一点,稍微有些“人类理性”的都应该明白。难道,这就是我们仰望神,期待得到的“价值”吗?

Achilles: “Gods envy us. They envy us because we are mortal, ‘cause any moment might be our last. Everything is more beautiful because we are doomed. You will never be livelier than you are now. We will never be here again. ”

2009/08/16

文明的时间之旅



这两天接连看了几部貌似互不相干的电影:《历游宇宙边缘》(Journey to the Edge of the Universe)、《撕裂的末日》(Equilibrium)、和《帝国的毁灭》(Der Untergang)。它们让我从不同的角度去思想这个问题:人类究竟靠着什么在延续着这个星球上的文明?

当我们仰望天空,所见到的绝不仅仅是当前的状态,而是历史!因为信息的转播速度在现有人类智力所能领悟的四维时空体系中有光速这个上限。太阳的光芒是8分钟之前发出的;而宇宙的边缘,135亿光年之外,对我们而言是135亿年前大爆炸的遗迹。我们所观察的是历史的影像,除非宇宙中真有所谓时空隧道或者另外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维度。

在银河系中,我们尚能依稀地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但相对整个宇宙的尺度,谈论我们所处的位置几乎有些无关紧要的意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宛如大海深处的一滴水;而我们所信守的价值观、伦理道德与我们身外如此庞大的时空尺度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我们穿梭于生老病死的忙碌之时,那些遥远的、宏伟的、剧烈的星际天相,是否果真只是所谓背景中的噪音呢?

在银河系中,我们尚能依稀地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但相对整个宇宙的尺度,谈论我们所处的位置几乎有些无关紧要的意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宛如大海深处的一滴水;而我们所信守的价值观、伦理道德与我们身外如此庞大的时空尺度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我们穿梭于生老病死的忙碌之时,那些遥远的、宏伟的、剧烈的星际天相,是否果真只是所谓背景中的噪音呢?

在《帝国的毁灭》中,德国军人按照“国家社会主义(纳粹)”和“纯粹种族”的理念出生入死;在《撕裂的末日》中,人们每天注射特殊的药水,为的是忽略自己的“感觉”,绝对服从“Father” 的意志。在人类的历史中,不断重复上演的是威权和个人自由的冲突。一方面,威权非常容易恶性膨胀,置个体于一部大机器中零件的地位,丧失了鲜活的灵性;另一方面,对个体而言,遵循社会共同的价值观和处事原则又是生命得以正常延续的前提。那么在威权和个体自由之间究竟需要怎样的权衡?

我们无关紧要、微不足道,但我们身上的一切都是其中(宇宙)的一部分。构成我们身体的氢、碳、氮、氧原子都是135亿年前大爆炸那一刻所迸发出的碎屑或者说后果。从源头上讲,我们都是经历者,来自共同的原点,有共同的“背景”。很久之后,“我们”或许又会在强大的引力之下,重新回到下一轮光荣的原点去。因此,无论如何卑微,我们都是这幅宏伟画卷的一部分,并且是其中富有生机、充满想象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的“天人合一”,正是催促我们仰望星空,去认知宇宙的根本动力:因为认识宇宙就是在了解自己的历史!以宗教的语言来说:神造了我们,也赋予我们一部分神性,我们向神所追问的正是神性的内涵和外延,而最终我们会循着神的道路,重新回到神那里去。宗教之所以赋予“神”人格,无非是想避免人类对久远历史和未来的忽视,把整个时间轴压缩到可以与生命的长度相提并论的水平。

回过头来再看人类的文明,构成每一个人身体的DNA、蛋白质分子都是太阳系中一个叫地球的行星上生命演化过程的一部分。我们曾经是原始海洋中的海藻,曾经是三叶虫,曾经是爬行类,曾经是在草原上和其他野兽竞逐的原始人。我们的经历深深地烙印在基因里,以至于我们的后代,刚刚出生的婴儿都本能地知道,生存就是从自私中拿出很大的勇气去和别人合作的游戏。如果我们的祖先没有迈出合作这决定性的一步,今天的我们不会和黑猩猩有多少差别。在荒蛮之中,我们的祖先被迫放弃一部分个人的“自由”而以合力去应对莽原上的竞争者。而当这种放弃最终被用契约的形式固定下来,成为共同遵从的道德和法律制度,人类文明就开始了。与之相应的是用国家暴力维护的秩序,人与人之间尊卑等级。没有秩序的社会是野蛮的。

一个社会,当它片面地强调个人为了共同的价值观而牺牲,并且不惜用消灭敢于反抗的个体来达到一致的时候,威权就产生了。威权之下的一致是一种不稳定平衡。当一个帝国在威权之下欣欣向荣的时候,内部的矛盾会被暂时抑制。可是一旦帝国的发展遇到挫折,或者来自外部的强大竞争,矛盾就会迅速激化,秩序难以维系。

人是自私的动物,也是合作的动物,维系人类文明最简单的规则原本就深深植根于我们的身体之内:生存需要社会秩序,而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维护社会秩序,因此我们都心肝情愿地放弃一部分“自由”来换取秩序;我们追逐安逸舒适,因此如果安逸舒适是勤劳诚信的结果,就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勤劳诚信,反之懒惰欺诈就会大行其道。当谦卑、秩序、勤劳、诚信成为普通人的常识,人类社会就完全可以运转在这些最简单的常识之上。顺服大多数人内心的基本需要,就可以找到个体和集体之间最理想的权衡。这恐怕就是中国古代圣贤们所谓的“和谐社会”了。

太阳最终一定会熄灭,地球也会跟着回到死寂,或许最终一切都会回到那个“原点”去,那么地球上的文明即便“和谐”了,又有什么终极的价值可言呢?这个问题的确令人困惑。不过,既然时间本身就是宇宙的一个维度,那么过程就一定有它的价值。对于每个人有限的生命而言,和谐和尊严更是弥足珍贵。顺乎最大多数个体的需求,就是最大化社会的价值;最大化人类社会的价值,就是让宇宙一隅的文明之花开放得更加绚烂。尽管任何花朵都有凋谢的一刻,但它绽放出的美丽会永久地留存在历史的长河里,成为后来者祭奠的量度。